一、今天，美国海关开始“吐钱”了

美东时间4月20日早上8点，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正式上线了一个叫CAPE的关税退款申报系统。5万多家已经完成注册的进口商可以通过这个在线网站申请退还那些被法院认定“非法征收”的关税，总金额高达1660亿美元，折合人民币1.13万亿元。

消息一出，很多人第一反应是：美国终于认栽了？

事情要从今年2月20日说起。那天美国最高法院以6比3的压倒性票数裁定，特朗普政府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在全球范围内加征关税的行为，属于越权，违法。换句话说，总统不能随随便便以“国家紧急状态”为由，绕过国会对所有国家的进口商品挥舞关税大棒。法官们的意思很清楚：紧急权力不是这么用的。

于是，这笔累计征收的1660亿美元关税必须退回去。

但别高兴太早。第一，这个退款门槛并不低。进口商必须仔细核对申报单上的每一项内容，一个格式错误或者数据问题就可能导致整份申请被拒。第二，即便申请获批，钱也要等60到90天才能到账。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美国加征关税的法律工具箱，远不止《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这一个。

二、换个“马甲”，关税大棒继续挥舞

最高法院的裁决刚落地，白宫的动作比想象中还快。几乎在同一天，特朗普就宣布依据《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对全球商品加征10%的临时进口附加关税，后来很快又提到了15%。

这套操作被不少观察人士戏称为“换壳”——法律依据变了，但税照收不误。

更值得关注的是，此前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征收的那批关税被废除，并不意味着所有加征的关税都消失了。依据301条款对华“战略性产品”加征的关税还在，覆盖电动汽车、太阳能电池、半导体、锂电池等约70%的中国输美商品，税率从7.5%到25%不等。依据232条款加征的钢铁、铝、汽车及零部件25%关税也照常执行。此外，美国还新增了针对药品的100%关税，以及将钢铝铜衍生品关税统一上调至25%。

这些政策叠加起来是什么概念？一个中国出口商想把电动汽车卖到美国，综合税率最高可能达到127.5%。这不是贸易，这几乎是在关门。

所以，1660亿美元的退款，与其说是关税政策的退潮，不如说是一次政策工具的重组。水面上退了水，水面下暗流涌动。

三、说说那个叫“解放日”的东西

一年前的4月2日，白宫玫瑰园阳光正好。特朗普拿出一张张按国家划分的关税清单，宣布对约90个经济体实施高额关税，起名“解放日”。对中国34%，对欧盟20%，对越南46%。现场气氛热烈，像是在宣告一场经济复兴的开始。

一周之后发生了什么？华尔街用2.4万亿美元的单日市值蒸发，给这场喧嚣写下第一行注脚。股、债、汇三杀同时上演，市场开始怀疑一个曾经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信条——“美国例外论”。

随后关税政策就像坐上了过山车。豁免、暂缓、调整、撤销、再调整，一年内经历超过50次变动。有专家管这叫“不确定性税”，意思是政策本身的反复无常已经给企业带来了巨大成本，哪怕暂时不征税，企业也不敢轻易投资、扩产、招人。

回头看看特朗普当初许下的三重承诺：制造业回流、贸易逆差收窄、外国承担关税成本。一年之后，这三样几乎全都偏离了预期。

美国制造业就业在过去一年净减少约8.9万人，工厂活动持续收缩。贸易逆差不降反升，2025年美国货物贸易逆差同比增长了2.1%。而关税成本的大头，也并没有像白宫宣称的那样由外国出口商买单。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一项研究指出，90%的关税成本最终转嫁给了美国消费者和企业。税务基金会算了一笔账，关税相当于给每个美国家庭加征了1000美元的税，2026年的新关税预计还要再增加600美元。

四、四月的新动作：药品关税和伊朗威胁

就在这个月，特朗普政府又推出了两个让人皱眉的新措施。

一个是针对专利药品的100%关税。白宫给出的逻辑是：不想被征高额关税？那就在美国建厂，或者跟美国政府达成价格协议。大型制药企业有120天时间拿出“回流计划”，否则关税直接生效。这套逻辑简单粗暴——要么来美国生产，要么交钱。

另一个是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放出的狠话：任何向伊朗供应军事武器的国家，其出口到美国的所有商品将被立即征收50%关税，“立即生效”“不设任何排除或豁免”。这种做法把关税当成了外交胁迫的工具，将贸易制裁与地缘政治强行绑定。

这种“点对点”的惩罚性关税，相比此前全球性“对等关税”范围更窄，但杀伤力可能更大。因为它针对的是特定国家、特定行为，没有缓冲，没有谈判空间。

五、全球的反应：不再是逆来顺受

被关税大棒敲打了一年多，各国也不再是当初那个手足无措的状态。

欧盟4月已经对部分美国商品加征了25%的反制关税。加拿大也毫不客气，对部分美国产品和汽车征收了25%的报复性关税。美加之间关系一度绷得很紧，关税从25%又加到了35%。盟友之间闹到这个地步，在过去很难想象。

与此同时，一些国家开始重新布局贸易关系。欧盟与南方共同市场、印度、澳大利亚分别达成了自贸协定。全球供应链也在加速重组。顾问公司AlixPartners的供应链专家说，企业最初几个月采取激进措施调整供应链，后来随着政策不断变化，开始放慢脚步，把资源投入到“情景模拟”中。简单来说，以前是“赶紧搬家”，现在是“随时准备搬家”。

苹果这样的科技巨头也在行动，加速将供应链从中国转向印度和越南。转移供应链没那么容易——初期投入高，但长期来看可以规避关税风险。

耶鲁预算实验室的数据显示，美国有效关税税率在“解放日”之后一度飙到21%，后来随着多国达成贸易协议有所回落，但今年4月初仍然超过11%，比“解放日”之前翻了一倍还多。也就是说，折腾了一年，税率反而更高了。

六、普通人到底付出了什么

说一千道一万，关税政策最直接的影响落在谁头上？不是华尔街，不是跨国公司，是普通消费者。

3月的美国消费者物价指数环比上涨0.9%，创下2022年6月以来最大单月涨幅；同比增速从2.4%一下子蹿到3.3%-。机票涨了2.7%，服装涨了1.0%——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家庭在超市、药店、加油站感受到的真实压力。

高盛的经济学家泼了一盆冷水。退税款很难真正流向消费者端，企业不会像应对关税上调那样快速响应关税下调，零售端存在典型的“价格刚性”现象。翻译成人话就是：涨价容易降价难。关税加上去了，物价涨了，就算关税退回来，商家也不太可能主动降价。

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的分析更直接：外国出口商承担的成本只占5%，美国企业通过降低利润吸收了30%，剩下的70%全都转嫁给了美国消费者。一个由800多家小企业组成的“我们支付关税”联盟的负责人说，过去一年这些小企业无增长、无招聘、无力创新，只能勉强维持，耗尽积蓄、背上债务、裁员、缩减产品线以求生存。

七、一点想法

回顾过去一年多美国的关税政策，有几个特征越来越清晰：

第一，政策本身已经成为最大的不确定性。 税率上下翻飞，豁免反复无常，法律依据换了又换。企业没法做长期规划，只能被迫保持“灵活”——这种灵活是代价高昂的灵活。

第二，关税工具被过度使用，效果却在递减。 最初高调宣布的政策吓坏了市场，但随着各国逐步适应、找到替代方案，关税的边际威慑力在下降。特朗普自己也曾承认关税策略存在风险，让消费者面临不确定性。

第三，单边主义遇到天花板。 最高法院的裁决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总统在贸易政策上的行政权力是有边界的。虽然白宫迅速找到了替代法律依据，但这种“绕路”的做法本身就说明问题。

第四，国际贸易规则正在被重塑，但不一定是朝着美国希望的方向。 各国不再坐等美国改变主意，而是主动寻找新的贸易伙伴、构建新的供应链、签订新的自贸协定。当更多的双边和多边协议绕开美国时，美国在全球贸易体系中的中心地位反而在松动。